当小厮告知赵千隽去书房一趟时,他的心里就微微发沉。
总觉得事态要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搓了搓脸,他进了书房。
“伯父,你找我有何事。”
他尽量平静的说道。
眼角扫到坐于一旁的林晚晚夫妻俩,心里更沉重了几分。
赵有亮用全新的眼光看着这个侄子,一些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渐渐浮现。
比如,一向勤俭的侄子,外袍虽然仍是普通棉麻,脚上一双靴子却透着奢华。
往常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眼角有压不住的野心。
“千隽啊,我记得头回见你时,你才七八岁吧?”
赵有亮没有回答,反而提起了过往。
“是七岁,伯父。”
赵千隽底下脑袋,遮住自己眼里的情绪,脑袋飞快运转着。
难道是程元和暴露了?
“是吗?一晃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记得当初我去族里选人,一眼就看上了你。
一群皮猴子似的小伙子里,就你能沉住心,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我当时就想,这小子好,是个本分老实的。”
赵有亮的语气有点感慨。
赵千隽眼神闪了闪:
“全靠姑父抬爱了。”
不知是不是心态变了,以前赵有亮只觉得是这孩子话少,现在看着,对自己说的话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竟是从来没和自己交过心。
“千隽,你抬起头来。”
赵有亮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赵千隽压下翻飞的情绪,抬起头,一双眼眸清亮的看着座上的人,眼神带着濡慕。
就是这个眼神。
赵有亮愣愣的看着他。
每每看到这个眼神,他就想,要是欢娘没死,是不是也能把千娇教成乖巧可爱的孩子,每次见到自己时,都能这么依赖自己。
所以每次发现点不对劲,赵千隽就这么看着自己,立刻自己心就软了。
到底是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啊,哪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可知程元和是什么人?”
赵千隽心底一松,如果只是这件事倒是还有转还的余地。
他一直对外说是捡到了程元和,至于秀才,家道中落这些,也都是听他说的。
要是程元和嗜赌如命,卖妻卖女败坏家产的事情暴露了,自己就说是被骗了即可。
顶多落个识人不清,被伯父冷落几天。
一直盯着赵千隽的赵有亮没有错过他松懈时,眼底那一瞬间透露出来的算计。
“不是说他是落难的秀才吗?姑父是怨我把人介绍给了千娇表妹?是千隽的错,当时只想着把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介绍给表妹认识,没想到表妹会看上他。”
林晚晚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糕点。
好家伙,真茶啊,认错就认错,怎么还带拉踩的。
赵有亮也没想到,自己的侄子这时候,竟还把错误推到女儿身上。
他不期然想到了以前。
赵有亮虽然宠爱女儿,但比起天天撒娇捣乱的女儿,心底里还是更相信一直乖巧的侄子的。
所以有时候侄子提醒自己女儿又做了什么荒唐时,他想都没想就信了,虽不会打骂女儿,但是也会提上一嘴。
每每这时女儿就闹的更厉害了……
越想越心惊,赵有亮心底那一点感情也在极快的淡下去。
“行了,别装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若现在承认,我还能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不追究你的责任。”
赵有亮已经完全不想和侄子虚与蛇委了。
赵千隽倔强的抿了抿嘴,眼泪流露出悲惨。
林晚晚总觉得这幅样子很眼熟,有些像那天跟赵有亮争吵的赵千娇……
“伯父是不是听林夫人说了什么?”
哎?
林晚晚眨了眨眼。
“我……确实知道程元和的身份,但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他不确定之前跟程元和和对话被林晚晚听去了多少,也不知道伯父信了多少。
他权衡片刻,决定赌一把。
嘴唇微颤,眼角泛红,赵千隽再次开口:
“我知道程元和根本不是秀才,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酒鬼还成过亲时,原是想立刻来告诉伯父的。
但是那程元和和我再三保证,他是真的心悦千娇表妹,以后不会再犯错误,请求我一定帮他保守秘密,我心系表妹的未来,所以才替他瞒下……”
“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伯父,”赵千隽顿了顿,声泪俱下:“伯父,程元和是我带来的,我怕,我怕你误会我……”
“够了!”
赵有亮涨红着脸,一拍桌子大吼道。
林晚晚则心想,原来程元和还是二婚啊,这算不算自爆啊?
赵有亮满心失望,他的侄子,可真是他的好侄子!
他抓起桌上的账本,直接甩到了赵千隽面前。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千隽迟疑的拿起账本翻看,看到内容后,瞳孔剧烈收缩。
全完了……
他捏着账本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哑着声音:
“这是污蔑。”
“是你,是你挑拨我和伯父的关系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赵千隽猛然往林晚晚的方向走了几步,用指头指着她。
“我有什么好污蔑你的,你我无冤无仇。”
林晚晚咽下点心,慢条斯理的说。
“谁知你按的什么心,这账本也是你找人伪造的吧!”
赵千隽道。
“账目是我做的,你要是有疑问,可以问我。”
墨渊默默开口,上位者的威压一瞬间铺设开来。
赵千隽被摄的后退一步。
“李家村和城里的铺子,你以后不用管了,账目上的空缺,你只要补上,我便可以不报官,你只管回家去吧。”
赵有亮下了最后通牒。
赵千隽猛的抬起头。
“伯父竟然无情至此吗?!”
赵有亮被气笑了:
“我无情?你找奸人陷害我女儿时怎么不觉得自己无情?你吞并我名下财产时怎么不觉得自己无情?你都能干出私下多收租子的荒唐事,毁我赵家清白,那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
赵千隽发狠怒吼:
“我这么做还不是伯父逼得!”
他不再掩饰,眼中是强烈的愤懑不平。
“我把伯父看做自己的亲爹爹,我天天谨小慎微,伯父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这么些年来,我自问赵家的产业我管理的很好。”
“可是伯父呢?伯父有把我当自己人吗?我只不过是你们赵家的一条狗!
赵千娇那个蠢货,什么都不懂,可是伯父不还是宁愿招赘婿也要把赵家的产业留给她,却一份都不给我吗!”
赵有亮被他这疯魔的模样惊到了。
赵千隽还在吼:
“既然伯父想找赘婿,那干脆我帮你找好了。我倒要看看,两个榆木脑袋凑到一起,能把你赵家管理成什么样……最后不还是要靠我。”
林晚晚鼓起了掌。
“赵公子真是好算盘。”
两人都向她看去。
“和别人狼狈为奸葬送表妹幸福,靠不正当手段夺取别人家产,怎么到最后,你还委屈上了?”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贪婪,觊觎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