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从来不是个喜欢忆苦思甜的人,也历来不深谋远虑。
他目光短浅,只看当下。
如果不是瑟琳娜提起,弗兰大概只会在不经意的梦里回归故土——遗憾的是他现在连做梦都做不到。
所以他稍微多花了一些时间,才在略显模糊的记忆里,找到了那小小的村落。
掩盖掉穿越而来的事情,弗兰开始讲述自己过于平常的幼年:
曾经的暴怒领是整个星辰帝国最死气沉沉的地方,一切都服从于定好的规则。
权贵天生不凡,贫弱理应穷苦。
除了通过修炼踏入超凡之外,几乎没有跨越阶层的途径,所有人都在既定的领域中生活。
偶有小小的反抗的怒火,顷刻就会偃息在暴怒领的风雪中。
弗兰出生在一个偏远村落的猎户家庭之中,理所当然地要以猎户之子的身份度过这一生。
他显得比同龄人早熟一些、聪慧一些、强壮一些,不出意外的话,会成为村里最出色的猎人。
但也仅此而已。
城里有培养超凡者的学院。
它公平地向所有人敞开,只要付得起钱。
学费相当低廉,恰巧能让弗兰家一无所有。
还好弗兰一家都像弗兰一样目光短浅,只看当下,没有砸锅卖铁让他入学。
......
瑟琳娜有些错愕:“......学费?我们这里的学费虽然不便宜,但也没到那种地步。”
“帝国的各个领地都有运行的规则和稍显极端的地方,只有傲慢领是例外。”弗兰耸了耸肩,“高昂的学费是维护阶层和稳定的一点小小的手段。”
他补充道:“不过家里的决定还是挺正确的,进去也没什么意义。学院里面同样阶层分明,穷人挤破脑袋进去,也要受到各种欺凌和排挤。听说隔壁村的送进去一个,两年后就躺着出来了。”
瑟琳娜问:“没有入学的话,您后来是怎么生活的?”
弗兰说:“猎人的孩子,就像猎人一样生活呗。”
他继续说着曾经的故事。
......
虽然没有入学,但是父亲努力教导弗兰。
他年幼的弗兰削了柄木剑,教导他粗浅的剑术,弗兰学得很快。
毕竟光论天赋,弗兰足够成为高阶剑士——不过那时候没有入学,也没有人慧眼识珠,这天赋就被埋没了。
大家只知道他学习狩猎技巧快得不可思议。
父亲相当看重弗兰,会在黑面包汤里加上自己舍不得吃的肉干,看着弗兰吃下。
那石头一样的黑面包也只有用开水煮透之后没有崩掉牙的风险。
弗兰还算茁壮地成长着。
随着年纪逐渐变大,弗兰开始慢慢参与狩猎活动。
从一开始单纯跟着父亲帮忙扛一些东西,再到慢慢提供辅助,后来能和父亲真正地共同狩猎。
又过了几年,弗兰成了狩猎的主力——那时的他甚至还没成年。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的天赋如此超凡。
母亲将狼血和鹰血混在一起为弗兰沐浴,父亲将自己的猎弓交给弗兰,从此他成了顶梁柱。
因为弗兰很早就能为家里分担压力,加上他的技巧还算不错,于是家里逐渐有了点钱。
不过村里并没有白面包卖,城乡间来往的商人带来的也都是更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好在弗兰和商人混得还算不错,能够委托他带回白面包——虽然要加些钱。
弗兰掰下一小块尝尝味道后就会把剩下的都交给父母,并声称自己已经吃撑了。
最后大概是父亲也不吃这种“娘娘腔才吃的东西”,父子看着弗兰的母亲吃下。
至于更多的时间里,大多还是要吃那该死的黑面包。
至少面包汤里能加的肉干多出不少。
......
弗兰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这么久了,大概会记不清,结果还是能记得白面包的味道,连舌根都在发甜。”
瑟琳娜认真地听着:“我以为弗兰肯斯坦先生这样的人,过去会更加精彩壮阔。”
“我说过了,会很无聊。”
弗兰把瑟琳娜烤制的面包放进嘴里,它的用料更佳、制作更好、味道更妙。
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忆苦思甜的人,眼前的东西就是比当初吃的要好。
他只是稍微,稍微有一点点的怀念。
转瞬即逝。
他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瑟琳娜摇了摇头:“不,那样的生活安静又美好。只是......”
她看着弗兰腰间的木剑,还有他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这样的话,弗兰肯斯坦先生是怎么成为中阶剑士的?”
弗兰说:“一些小小的意外。”
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一些小小的意外。
......
狩猎的生活总会出现一些意外。
不过越高明的猎人越少出现意外,而弗兰属于最高明的那一类。
出现意外的是村里的其他猎户,家中的父母和长兄因为魔物而死,只留下一个叫克劳迪奥的孩子。
弗兰说服父母收养了克劳迪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从来不以好人自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多算个有点好的普通人。
让一个失去父母的克劳迪奥自生自灭,那他就死定了。
这个小屁孩是和弗兰一起长大的,甩着个鼻涕都要跟在弗兰屁股后面“大哥大哥”地叫。
弗兰家里都是劳动力,他还年幼,就已经是村里最出色的猎人,家里多一张嘴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且克劳迪奥长大了之后还能帮衬家里。
不过收养在家之后,克劳迪奥就收敛许多。或许是想要给弗兰涨面子,称呼也从“大哥”改为文绉绉的“兄长。”
因为收养的举动和自身出色的技艺,弗兰在村里的名望水涨船高。
他有了很多朋友,也有了很多崇拜他的跟班。
家里越发富裕,弗兰甚至不满足于乡镇铁匠打造的拙劣猎刀,花了三百铜辰,在城里那个可恶的矮人奸商那里买了一柄铁剑。
在他十六岁成年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有人为弗兰介绍女孩,也有女孩大胆地和弗兰表白。
弗兰原本以为自己会和一个彼此喜欢的漂亮女孩结婚。
然后为克劳迪奥撮合婚姻,两人的孩子也是兄弟姐妹。
所有人一起变老,接着为父母送终。
最后年长的弗兰先一步死去,他们抱着自己的尸体说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
哪怕是现在的弗兰,依旧觉得那样的生活不错。
只不过现在的话,要撮合的婚姻就不止克劳迪奥一个人了。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还是老光棍的自己出谋划策。
弗兰想了想那样的场景,觉得还蛮有趣的,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咳嗽一声,在瑟琳娜期待的目光中说出了那小小的意外。
那小小的、该死的、他妈的意外。
......
猎人狩猎猎物。
高明的猎人轻易地狩猎猎物。
但哪怕是最高明的猎人,也有没办法解决的情况。
没有猎物。
弗兰十六岁那年,先是雪期提前两个月。
然后雪不停歇,越下越大。
大雪封山、猎物禁绝。
别说白面包了,黑面包都越来越少。
饥饿在蔓延。
父母开始拒绝进食,弗兰则以同样的方法应对。
最终父母终于愿意吃饭。
弗兰终于能安心入睡。
他相信总有办法。
在孩子们安心入睡的夜晚,他们投身风雪中,再也没有回来。
弗兰发了疯一样出去寻找,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大雪。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克劳迪奥也悄悄离开。
不过他还稚嫩,弗兰又是个高明的猎人,弗兰把他揪了回来,告诉他会有转机的,一切都会好的。
在迎来转机之前,先迎来的是不堪重负的饥民。
饥肠辘辘的人对上了同样饥肠辘辘的人。
弗兰组织了抵抗,他冲在最前。
他剑术出众,但也只是个普通人。
那时候的场景荒谬至极。
他在杀人,人像稻草似的倒下。
饥民视而不见,前仆后继,有人挡在弗兰身前,有人直接从他身边跑过。
穿门入户,打家劫舍。
弗兰心急之下出现失误,被砍了一刀。
弗兰的朋友替他挡下了砍向脖子的一刀。
总之那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克劳迪奥硬是拖着他们跑了出去——
那些饥民只在乎那些能崩掉牙齿的黑面包,全然不管他们的逃亡。
那时候的弗兰失魂落魄,甚至连好不容易攒钱买下的铁剑都没握住,任由它丢在大雪里。
......
瑟琳娜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弗兰说:“我本来万念俱灰,可克劳迪奥冻得发抖,朋友还吊着一口气,我告诉自己还不能这样结束。”
“我们往城里走,路上碰到了一个盗贼,她运气很好,总能碰到值得偷的人——不过她养成了习惯,后来去哪都管不住手。”
“靠偷靠抢,我们到了城里,又在冒险者协会看到同样无路可走的人。”
“我向别人借刀,削了柄木剑,然后和他们登记了冒险者,一起去了地下城。”
“那就是我成为冒险者的开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