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四刻(晚十点),距离拔山王与小羽驻守孤峰五百里的一处雪原。
冰雪堆成的蒙古包,在茫茫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很不起眼。
“大单于,贫道这里还有几粒‘神仙充腹丹’,你和大家都吃一粒吧。”
宇文博颤巍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粒丹丸,递给呆坐在边上,丧魂失魄的轲比能。
“我先前吃过,还不饿。”轲比能木然接过药丸,随手递给边上的火翼仙,“喂黄风大将一颗,他右腿被怀山侯斩断,流了很多血。”
火翼仙先伏低身子,掰开黄风尊者的嘴巴,喂他吞服一粒,他自己也吃下一粒,又将最后一粒递还给轲比能,低声道:“大单于,你还是服用一粒吧!虽不是真正的辟谷丹,但多少能恢复一些精力,今晚还有的熬呢!”
宇文博道:“火翼道友,你现在还剩不少法力吧?”
“咳咳咳”火翼仙咳出两口鲜血,表情反而轻松了些,“还能施展仙法,但法力不多了。宇文道友有何打算?”
宇文博抬起右手,指着轲比能,道:“你先带着大单于返回赤峰,收编溃散勇士的工作,贫道来做。”
呆呆傻傻如同一根木桩子的轲比能,立即激动起来,“宇文国师,你已经伤及本源,怎么能独自留在这儿?
今次三十万大军惨败代邑城下,全是我的错。
而且我是大单于!
应该我留下来尽量收拢逃到关外的勇士,为东胡保存点骨血。”
宇文博轻吁一口气,道:“此次战败,非大单于之过,也非命数,完全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所致。
休各不该死,他的死是意外。
大单于依旧拥有天命,我东胡国运未绝。
至于贫道身上的伤嘿,精血枯竭,法体残破,大概活不了了。
反正法体死定了,不如遁出元神,先替大单于收敛了溃逃而来的东胡勇士,然后转修鬼仙。”
轲比能面色一边,连忙道:“国师休要气馁,回到赤峰,各种灵药仙草,应有尽有,一定能帮国师调理好身子。”
宇文博摇头道:“赤峰王庭有什么灵药,贫道最清楚不过,那些都无法救贫道的命。”
轲比能急了,“即便国师这具身体坚持不住了,也能换个拥有仙骨的新躯壳,夺舍重生呀!”
宇文博苦笑道:“贫道这具身体,连同目前的名字‘宇文博’,不都是夺舍而来?
数万年来,贫道已转世不知多少次,这次是真不行了。
要么修复这具躯壳,要么转修鬼仙。
或许转修鬼仙,对贫道也是一个机缘。
鬼仙操控万魂幡效果更好。
贫道甚至可以将之炼成本命法宝,与仙魂相合,威能倍增。”
轲比能还要再劝,宇文博抬手阻止,正色道:“大单于,你是大英雄大豪杰,切莫做小儿女之态,快随火翼仙回赤峰吧!
你回到赤峰王庭,稳住国运龙脉。
过个几年,我们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再次南下逐鹿中原,并非不可能。”
火翼仙迟疑道:“放在往常,贫道带着大单于返回赤峰也没什么。
可这种时候飞在天上,还带着个人,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
先前贫道与青阳真人斗法,也受伤不轻,恐怕无法护佑大单于安全。
此为其一,还有更重要的.”
他瞥了眼满脸血污、铠甲残破的轲比能,委婉提醒道:“大单于是东胡各部落选出来的共主,自然众望所归,身负天命。
可如今三十万大军不见踪影,仅大单于一个人回王庭,恐怕部分族人会”
轲比能羞愧至极,叫道:“本单于即便是败了,也不会抛弃族人,自己苟且偷生。”
宇文博沉默下来。
东胡由众多大小部落组合而成,如宇文氏、拓跋氏、慕容氏都是东胡的重要部落。
轲比能能成为大单于,是因为他威望高、实力强,可以带领族人打胜仗。
如今刚葬送了三十万大军,便孤零零逃回王庭,的确很不好看。
搞不好王庭部民怒不可遏,直接将他砍了。
火翼仙又道:“咱们不如潜伏在雪原,让大单于好好修整几天。
贫道与宇文道友出面收拾残兵,或许能组成一个万人军团呢!
只要带着大军返回王庭,让军中勇士向各部落民众解释‘此败非大单于之过’,族人们一定能理解。”
轲比能一个人回王庭,就是他向大家“狡辩”:不是我的错,都怪匈奴人不靠谱,他们全军覆没也就罢了,却坑惨了咱们。
他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回去,在路上便统一了思想,确定了此次惨败的原因,由他们向自己族人解释,效果肯定比轲比能自己“狡辩”要好太多。
宇文博道:“火翼道友所言甚是,贫道刚才有些急了。这样吧,我们先休息两个时辰,等关内秦军与仙人彻底安静下来,贫道与火翼道友沿着长城找一找,尽量收集残兵。”
半个时辰后,一声轻咳在冰雪蒙古包外面响起。
“谁?”
连先前昏迷的黄风尊者,此时都警觉地醒了过来,更别说另外三个假寐的人。
“是我。”小羽声音里的情感十分丰富,有欣喜、踟蹰、尴尬,以及淡淡的羞愧。
“龙阳道人?”火翼仙先一惊,接着蒙古包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差不多沉默了两分钟,宇文博才声音沙哑道:“道友,你自己进来吧。”
冰雪堆砌的蒙古包,压根没有门,小羽用土遁术钻了进去。
里面四个人,除了只剩一条腿的黄风尊者,另外三人都盘膝而坐,且相互依靠,竟在狭窄的蒙古包内留下一片空地。
“我知道,大家心里对我有怨言。”小羽真钻进去面对他们,反而放开了。
“可战场上的局势太过酷烈,贫道想帮忙,都不知道从何处插手。”
宇文博道:“我们并不怪道友,当时我方阵线已崩坏,道友出手也改变不了大局。
可道友既然离开了,为何又找了过来?
怎么找到这儿的?我们在地下埋了隐匿气息的阵盘呢!“
小羽道:“道友身上还带着万魂幡吧?那玩意儿沾染了太多阴气和怨气,只一块隐匿气息的阵盘,远远不够呢。”
宇文博面色微变,“竟这么明显?”
“不是非常明显,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到。贫道既然不告而别,本来也没脸再见各位,只是准备去北海时,碰巧遇到了,所以过来看一看。
起初贫道还以为只宇文道友一个人呢,准备与你结伴去北海。”
小羽心里也有些奇怪。
她并没撒谎,她的确是顺着万魂幡的魔气与怨气,找到他们几人的。
拔山王决定放弃守株待兔,主动在长城周围寻找,大概在晚上六点多。
现在却是晚上十点多。
足足两个时辰,他将方圆数百里寻了个遍。
也别说此处冰雪蒙古包,距离拔山王选定的位置有五百里,远离长城三百多里。
拔山王速度多快?
找了两个时辰,还一直用秘法追踪,恁是没找到。
现在小羽之所以能追过来,就如她说的,用望气术看到了远方属于万魂幡的邪气。
邪气中包含亡魂身上的阴气、怨气,以及万魂幡本身的“魔气”。
即便在大晚上,即便相隔百里,小羽看过去,也像“大漠孤烟直”一般显眼。
但她看到的“大漠孤烟直”,拔山王看不见。
至少在小羽提醒并指引方向前,拔山王在周围几十里内飞过来、飞过去,一直没察觉到异常。
小羽也跟着他飞过来、飞过去,前前后后绕行了不知几千里。
之前她一直半眯着眼睛磨洋工,压根没想去找轲比能。
在知道三圣祖新的“匈奴大国策”前,她对轲比能的态度是:只要遇到了,一定砍死,不在乎什么因果业力,但求心念通达。
这会儿她从雁山郡一直到代郡,又去过隔壁的上谷,亲眼见识了赤地千里,也见到万魂幡上百万生灵之魂。遇到轲比能不杀,她念头不畅。
可若是遇不到,他被别人杀了或者逃离,她也没太强的执念。
等知道了匈奴的新国策,小羽别说执念了,都没了杀轲比能的心思。
匈奴打算吞并东胡,要掐灭东胡龙脉,夺取东胡国运,轲比能早晚是死。晚点死,还能让他兑子一批匈奴人。
她磨洋工磨了两个时辰,拔山王忍无可忍,嘴里嘀嘀咕咕,说要带她去赤峰外围蹲守小羽也忍不住了,忍不住想立即弄死这货。
于是,她抬起头运转望气术,在四周扫了一圈,一眼看到了百里外的“大漠孤烟直”。
这不是轲比能的气运之象,是万魂幡的气息。
单单这个祭炼了百万亡魂的万魂幡,小羽对宇文博的杀意便异常坚定。
遇到了一定要弄死,不然几年之内都心情抑郁。
拔山王十分诧异她的“望气术”,还有了一些让她主动献出望气秘法的心思,小羽没理睬。
她自己也感觉奇怪。
上次休各头顶的“人间炼狱图”,也是只有她能看到。
是因为她的魔眼,蕴含了一部分她从腐烂魔眼那夺取的“混沌魔神”(域外魔头)的本源,对魔气特别敏感?
或者,与她在西蜀当“宰衡”的经历有关?
又或者,在西蜀用魔眼驾驭人王权柄望气,望得太多,两者结合发生了变异?
小羽连“大学”都没上过,很多修行常识都不知道。
这个疑问又比常识“高等”多了。
连芦凌子、鸡冠仙姑他们听说“人间炼狱图”后,也一脸懵逼,只一致认为她身上或许有“天命”,能克制休各的魔星天命。
“难道是贫道受伤太重,无法完全收敛万魂幡的气息?”这会儿宇文博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确受伤很重,法体接近死亡,元神也十分虚弱,可万魂幡本身并不会向外散发强烈的气息波动呀!
轲比能轻咳几声,问道:“如今道君既然找来了,有何打算?”
宇文博闻言,也立即抛弃杂念,紧盯着“龙阳道君”。
小羽神色复杂道:“既是再相见,总是一份缘。贫道没法承诺什么,只能说尽力帮大单于返回赤峰,之后唉,先过了这一劫吧,之后的事真不好说。”
轲比能露出欢喜的笑容,站起身朝着她恭敬一礼,“道君厚谊,小王没齿难忘。”
小羽摆了摆手,苦笑道:“贫道确实不擅长战场斗法,真没办法给出太多保证。若是在流沙河.若大单于的王庭在海边,贫道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秦人十万大军也不值一提。”
嘴上一边说,她已经解下腰间红皮葫芦,“啵”的一下,瓶塞打开,浓郁的酒香在小小的冰雪蒙古包内扩散开。
“咕咚咕咚”她仰起头,喉结上下跳动,极其畅快地饮下一大口。
几滴鲜红从唇边胡须滑落,酱香更加浓郁。
“咕咚”轲比能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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