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的树木各自伸展出枝头,茂盛程度甚至也让树叶长到车道之上。无穷无尽延伸下去的绿色回廊是那么的耀眼,米妮瓦直将脸贴到车窗上,观赏车外的风景。长有白色与粉红色花朵的是山朱花,从解寄生上头垂下藤蔓的应该是野葛吧?尽管上空还能看到殖民卫星堕落时留下的爪痕,这里仍然保留有南美特有的植被。在温暖气候以及流于平缓低地的小河孕育下,含有丰富水气的众花群绿在阳光底下显得生气蓬勃。
在亚特兰大海军航空基地结束了防疫检查之后,米妮瓦坐上这台礼车造型的电动车已过了一小时半。即使四处都还留着战灾的痕迹,亚特兰大的街景依然保留有大都市的景观,而那些都是老早之前就已行经眼底的景象了。现在呈现在米妮瓦眼前的,是一条蛇行于森林中的窄道。从穿越了有着玉米田连绵至地平线的地段之后,对向车道就连一台车都没有出现过,而零星散布的农家与民家也消失踪影已久。说不定,这里已经是马兹纳斯家的私有土地了。将茂密的树木联想到划清界线的墙壁,米妮瓦一边窥视起坐在旁边的利迪脸胧。
没有将目光放在流动于窗外的绿茵,利迪寡言的脸孔只朝着正面。就和搭乘“德尔塔普拉斯”冲进大气层时差不多沉默——不,比那还要再紧崩才对,而坐在利迪斜对面的罗南,也是一语不地闭紧了嘴,完全没有打算抬起投在笔记本电脑上的目光。若提到在车上交会过的话语,也只有“妈妈呢?”“她在瑞士的疗养院”这两句。剩下的就只有沉重而令人难受的寂静横越于他们之间而已。
这个场合并不适合随便谈论近况,米妮瓦也了解利迪一直以来不想去面对“家”的立场,但眼前的状况欲让她觉得,这两位男性若是完全没关系的外人的话还比较轻松。这一股消沉的沉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除了社会之后,彼此反而比陌生人更会注意到对方的缺陷,为了避免冲突,两个人只好做出一道隔膜——难道父子关系就是这样的吗?对于在懂事前便已失去双亲的米妮瓦来说,这是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她忍住自己的叹息,并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绿色的回廊逐渐褪去浓度,开展于橡树林那端的草原一映眼底,都幸王朝样式的广大宅,辛希亚转向杜瓦兹那边:“拜托你罗,杜瓦兹。”“是的。我会叫厨师比平常更卖力地来招待。”微笑着回话,杜瓦兹垂下了头。
“只要太太也在的话,一家人就能难得地在餐桌前到齐了……”
这阵感伤的话语,让辛希亚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即使想去抗拒什么,一家人曾在这里共有的十几年岁月还是不会变的吧?利迪的目光先是移到了斜阳照入的窗口,然后便有眼无心地往向挂在墙上装饰的全家福照片,而后,说着“她不在才是幸福的”的声音插进众人,又使利迪的身体为之一僵。
“要是让她知道这里的骚动,原本治得好的病也会治不好。”
走进倘开着的门口,那人不与其它人交会过目光,便步向了办公桌。一边自觉到松缓下来的胸口瞬时僵硬,利迪重正姿势,并望向父亲的背影。交互看过两人之后,说着“这是什么意思?”的辛希亚从沙上站起身。罗南则隔着她的肩膀看向了自己的秘书。
“待会我再说明……派崔克,麻烦你了。”
听到罗南意有所指的声音,站在门口的派崔克也用沉重的表情回了声“是”。看来已经有人和姐夫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朝转头的利迪轻轻举起手,派崔克露出现阶段所能做到的为难笑容,随后便将视线转向辛希亚。“你先过来……”似乎是感觉到丈夫催促的声音带有特殊的紧张,辛希亚一面留下有所眷念的视线,一面回过身。
房间的阴沉感正在逐渐提高。电话的声音,秘书的脚步声,以及从达卡传来的耳语渗进家里,那种感觉正在让波纹隐隐约约地扩散开来。自己就是因为讨厌这种感觉才无法待在家里,一方面再度确认到这点,利迪也接受了自己正是震源的现实,他持续将不语的目光望向父亲。“让我们独处一阵子。有急事就交给派崔克。”一面对杜瓦兹交代,罗南坐到了办公桌那端。杜瓦兹在回答“我了解了”之后,便退出了房间,最后留下的则是他关门的声音,于是只有两人的办公室,便在此刻为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包覆。
“没想到会在这种形式下和你面对面。”
打破这阵寂静,罗南混有叹息地开了口。藏住被先声夺人的动摇,利迪立刻回道:“因为我一直都在逃避嘛。”对于不小心又用顶撞口气说话的自己,他暗自砸舌。冷静下来。对方是面子在军方也能吃得开的中央议会议员。自己必须放下个人的情感,把该透露的实情传达出去就好。先在就要受对方威压的胸口里咕哝过后,背向窗口的利迪重新直视向罗南。
“既然已经扳回了家里反对的意见进入军队,我本来是没有打算回来的。但只有这一次,我不得不这么做。你也听说过生在“工业七号”的恐怖攻击事件吧?当时我也在场。那件事并没有和新闻所报的一样——”
“我想讲的不是这些。”
强硬地打破话锋,罗南直视利迪。并非愤怒,也并非藐视,只让人觉得苦闷的那张脸慢慢垂了下来,罗南重复道:“我想讲的不是这些……”一瞬间,利迪被脚底地板沉沉下陷的错觉所惑,他握紧的拳头也跟着微微抖。
“收到你寄的邮件后,我很吃惊。没想到你竟跟“盒子”拉上关系……”
被“盒子”这个字穿过了胸口,利迪觉得自己该传达出去的话语都在此时云消雾散。罗南则将背靠向皮椅,像是在仰望天空地,他闭上眼。
“就算我先安排好,让你能够马上抽身,最后还是变成了这种结果……真的只能想成是诅咒哪。这表示,你终究还是马兹纳斯的人。”
利迪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就连自己到底是面对谁在说话,也不太能了然于心。“爸爸……”利迪用沙哑的声音底喃。罗南吸了一口气并从椅背起身。他开口。
“利迪,你必须知道真相。”
注视着利迪的眼睛,罗南以不容置缘的声音说道。背对红色的夕阳,他的表情半已被阴影所遮去。
“这个真相,世世代代只传承给马兹纳斯的直系男子知道。不管是你的阿姨,姨丈,或是辛希亚与派崔克都不知道。我原本以为,如果你走的是不同的路,就不用跟你说了……既然事态变成这样,你已经没有其它的生存之道了。”
身体动不了,利迪明明想将这些话当成笑话一笑了之,隐约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展的他,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利迪体认到的不只是政治的腐臭,他确实有知觉到某种更为忌违的存在。没错,所以他才从家里逃了出来。加注在家族身上的诅咒渐渐生成,从这个散着阴沉空气的家里,有某种——
“救济我们(saVeus)。”
将交握的手掌抵到额前,罗南低语出这句。他语的对象并非是神,以这根本不成句的语话为引,罗南的口中开始诉说真实。这段自白来自于一名男性,他从最初就失去了可以求取救赎的神明——同时,这个故事也讲述了一个家族注定会成为渎神者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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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
配合着声音叫出的当头,茶杯与浅碟的相撞声在舰长室响起。坐在愕然的奥特对面,塔克萨中校冷静说道:“我并不是在拜托你。”
“本舰即将抵达拉普拉斯所指定的坐标宙域。让“独角兽”在那里启动的话,便有可能将新的程序封印解开。我也会与你同行。希望你能将“独角兽”驾驶到该坐标。这是命令。”
塔克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说着,在他旁边,康洛伊少校也抛来不容反驳的视线。从巴纳吉被带离拓也和米寂特身边而来到舰长室之后,约过了数分钟。巴纳吉根本没空闲去品尝舰长自豪的红茶,对方就突然提出了这番要求。因为要延后贵归港的时程去搜索“盒子”,他们表示,巴纳吉必须驾驶“独角兽”来协助调查。先看国一个人倒着红茶的舰长脸孔,再将视线转回始终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的escoas队长,巴纳吉又抗辩:“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以现状来看,能驾驶“独角兽”的只有你而已。”
“只是要把“独角兽”带过去的话,让其它ms来搬也可以吧?”
“如果不启动主电机的话,系统就无法确认状况。非得要有驾驶员搭乘才行。”
接连封杀了巴纳吉的反驳后,塔克萨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并且投以看穿对方心思的视线。从塔克萨身上别过目光,巴纳吉用含糊的声音回答:“你也有看见吧?那台机体在“帛琉”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要坐上那台机体,就会变得很奇怪。我没有自信能将它操纵好,也不想再坐上去了。”
“可是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还让那架四片翅膀失去反抗能力,也捕获了机体跟驾驶员。这样的战果是相当丰硕的。”
“战果?你说那是战果!?”
注射器的银色细针插进了玛莉袒的皮膏——被那瞬间的痛觉所牵引,巴纳吉不自觉地放声大哮,而在旁的塔克萨始终保持着冷静。面对巴纳吉的视线毫无动摇,他反问:“不然该说成什么?”
“你还问我该说成什么……总而言之,我已经受够了。我又不是军人,应该没有义务要听你们的命令啊!”
“你的确没有这种义务,但却有责任。”
想象以外的话语穿进胸口,使得巴纳吉的身体晃了一下。跟在抬起脸的巴纳吉后面,奥特和康洛伊也把中了暗键般的目光投向了塔克萨。
“你已经三度介入战斗中。而且,是驾驶著名为“独角兽”的强力武器。若有人是因此而获救的,当然也有人会因此死去。无关于敌我双方,你已经介入并且干涉到众人的命运。所以你有必要负起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