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顾直忙着捂着脸满屋子里的跑,嘴里不住的叫着:“我错了,饶了我!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为什么不肯——”顾直一个不小心被黛玉给抓住,按在了桌子上使劲的拧他的嘴:“你还说,等着父亲回来看我告诉他!叫他打你才好呢。”
顾直连连求饶:“好妹妹,是我的不是。我明天带着你去上街去转转怎么样?明天可是七夕,皇上谕旨,叫与民同乐,晚上有灯市呢。听说京城西边碧云寺的签最灵验,七夕节碧云寺不少人斗去求签。我们也去吧!”
以前在外边的时候,林如海是个喜欢四处游览的,每次逢年过节,林如海家里人口少,也没什么走动的亲戚。一家人在空荡荡的府衙里面大眼瞪小眼总是没意思,林如海干脆是带着家人去风景胜地。或者是有名的道观寺庙游览。因此在南边那些年黛玉也跟着父母游遍了江南的风景。
来了京城,她自然要谨守闺阁规矩,不能轻易出门。后来入宫,更是不能多走一步了,多说一句。黛玉内心其实也是喜欢玩的,她听了顾直的话,忍不住心动起来。“真的?怕是父亲不肯?”黛玉心动了。顾直则是挤眉弄眼的做个鬼脸:“你放心,老师怕是明天回不来。新的案卷解送到京,怕是这几天老师都要忙着公务了。我带着你出去,悄悄地没人知道。你不放心,叫人和老师说一声。”
黛玉想起来以前在江南,跟着爹娘出门踏青,那个时候红杏青帘,不少下人服侍,言语随意,那种滋味真是久违的很了。阿难哥哥不少别人,就算是自己偷着出去了,想来父亲也不会责备的。但是——以前是小时候,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黛玉赫然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把顾直按在桌子上呢,天气热,穿的都单薄,黛玉甚至能感受到手掌下有力的心跳,顾直身上的温度从手掌一直传进了心里。
“你!我才不上你的当,你刚才说什么?看我撕你的嘴!”黛玉嘴上很厉害,可是却放开了拿着顾直的手,脸上绯红的坐在一边:“阿难哥哥你都是朝廷命官了。还这样不知轻重,叫父亲知道了看怎么说你?难道你在同僚上司跟前也是这副样子不成?”
顾直暗地里欣赏着黛玉绯红的脸颊,摸摸鼻子寻个位子坐下来:“真是冤枉,我整天板着脸,端着架子也要人相信啊。做官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忘记了,我带着你悄悄地到大堂后面的屏风,躲在哪里看老师升堂办事。是个新人,年纪又小,本来我是该放出去,在地方上历练的,谁知皇上却叫我留在朝中,这已经是破格了。我还端着架子不是等着惹了众人羡慕嫉妒恨吗?我对谁都是一团和气,好在朝中各位前辈都是喜欢提携后辈的谦逊人,我也混的不错。大家整天板着脸干什么?不过不错礼就是了。”
“正该这样,阿难哥哥,你说的也对。我怕是要远着他们了,只是二哥哥的性子,是个嘴上没把门,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要是——”黛玉想起来宝玉是个嘴上没遮拦。若是他闹起来,自己的声誉就算是完了。
“你不用担心!你二舅舅要请我过去喝酒呢。我自有办法叫宝玉闭上嘴,好了,你也不要为不关紧要的事情伤心。师母虽然不在,可是老师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林家五代列侯,也不会任人揉捏的。”顾直眼神坚定地看着黛玉,那双深黑不见底的眼珠好像看进了黛玉的心里。
顾直的眼神叫黛玉神奇的安定下来,她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害怕,不要伤心,有人会保护她。这个世界上她不熟孤身一人。
还少吗?他能和谁说?还不是我这个新上来的,年轻,听话。你只管放心,老师已经知道了,他特别嘱咐我,要好好地护着你。叫叶娘子跟着你。多带上几个下人跟着。我和你说,碧云寺是皇家寺庙,七夕节灯会也有百年历史了。晚上到那边去都是京城官宦世家女子,再也没外人。”说着顾直从身上摸出来个精致的腰牌,黛玉看,果然是宫内所制。
“我来了京城这些年,怎么不知道呢?”黛玉很是好奇,贾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家里也有几个姐妹。可是每年七夕也就是李綄带着姑娘们乞巧,再也没听见什么碧云寺的灯会。
顾直扯扯嘴角:“这个腰牌每年内廷颁赐一次,只用在灯会上。大概是京城官宦之家太多,有疏忽了吧。”这分明是敷衍,黛玉一下子明白了,外祖母家不比以前。
一辆朱轮翠盖车停在了碧云寺前,顾直扶着黛玉下来:“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了,我不能进去了,整个碧云寺后园子都有大内关防,你只管进去就是了。”果然平阳公主身边的嬷嬷正等着黛玉呢。
嬷嬷见着黛玉来了,笑着说:“姑娘可来了,公主在前边等着姑娘呢。请姑娘簪花。”说着一个小丫头端着个精致的盘子,里面放着镶嵌珍珠,细纱木兰宫花。“这是御赐的,今天来这里的姑娘每人有份。”嬷嬷笑着解释,黛玉选了一支叫雪雁帮着自己簪在鬓角上。
平阳公主看着黛玉过来,忍不住笑着说:“还是穿在你的身上好看,好个纤纤细腰,一样的裙子,谁也穿不出来你这样的风采。”今天出来黛玉特别装扮一番,她穿的是新做的一件六幅水泄长裙,上身是蝉翼罗做的褙子,底下是月白色袄子,腰上一条墨绿色的宫绦,挂着羊脂玉佩,行步姗姗恍若仙子下降。黛玉脸上一红,她看着平阳身后的小宫女也拿着个一样的玲珑灯,忍不住笑着说:“原来这个等是公主叫人送来的,多谢。”
七夕节的玲珑灯多是用湘妃竹做骨架,轧制成各种精巧的形状,顾直带来的那些灯和平阳公主身边宫女拿着的一样,除了宫里能制出来这样精巧别致的东西,别处怕是不能了。“这个啊,宫里换了新样子,我想着你肯定喜欢就叫人每样送个给你。我们先去上香吧。今天父皇母后还有八哥也来了。”说着平阳拉着黛玉想着佛殿走去。
这边顾直则是跟着个小太监到了藏经阁,皇帝正在那边和几位大臣说话呢。刚进了山门,就见着一个人摇着扇子从里面出来,原来是靖王,他见着顾直板着脸说:“皇上正和几位大臣商量要紧事,你先在外面等着。”顾直低眉顺眼称是,他从袖子里面摸出来一块银子,递给小太监:“公公轻便,拿去喝茶吧。”
那个小太监得了顾直的赏赐,殷勤的谢了就走了。靖王拉着顾直到了个僻静的地方:“我和你说,今天晚上贤德妃和皇上提出来她娘家弟弟要求亲的话。还好,母后没等着她说就给挡回去了。我看你还是赶紧想办法,把婚事定下来。”
顾直心里一惊:“贤德妃一向是恪守宫规,安静沉稳,怎么徽忽然插手这件事?”贾家还真是贼心不死,元春城府极深,她竟然和皇帝提起来宝玉的婚事,未免叫人感到意外。“你知道什么,今天太后也在。你也知道老太太上了年纪,就喜欢这些说媒提亲,添丁进口的事情,老太太看着团团一屋子的人,心里高兴。刚开始的时候说的是皇室宗亲的婚事。谁知贤德妃趁机说起来自己亲弟弟,老太太就记着贾宝玉那个玉呢。贤德妃是个嘴乖会哄人的,教老太太以为她那个弟弟如何好,一般的女孩都配不上。母后听着贤德妃的意思不对,没等着她提,就把话岔开了。你想要是母后慢一步,贤德妃诱导着太后说要给贾宝玉做媒——那个时候可怎么办?”靖王咬牙切齿捏着扇子,贤德妃是打定主意要抱太子的大腿了,她在皇上耳边吹了不少的风,今天皇上对着忠顺王叔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呢。
“皇上圣明着呢,岂能是贤德妃能说动的。忠顺王吃相难看,你可知道,查出来直隶粮道亏空十万担粮食,赈灾的粮食竟然只有十分之三到了灾民的手上。你可别忘了,直隶粮道是谁举荐的。单单是赈灾粮食一项就有五十万的银子,他一个人能全吃了?”顾直望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嘴角眉梢皆是讥讽。
“你一句话,太子就巴巴的叫人去插直隶赈灾的事情。现在太子和忠顺王正杀红眼呢,我们且不忙,叫他们争去。只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办?”靖王嬉笑的神色不见了:“上次我们在湖边赏月饮酒,你和我说过,你是认准了老师的女儿。她也是个不错的,配得上你。”
“多谢你为我操心,我自有安排。成家立业,我身无寸功,我怎么能开口和老师提亲呢。”顾直嘴角露出个含混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在靖王的耳边说:“贤德妃正在风头上,我一个外臣也不能把手伸进后宫不是。不过,贤德妃一向把自己的宝贝弟弟当成个天降奇才。我倒是想看看,那个贾宝玉是个真宝玉呢还是个假宝玉,真顽石呢?”说着顾直拍拍靖王的肩膀走了。
“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靖王气呼呼的瞪着顾直的背影,不满的嘀咕着。“是八弟啊,你在这里嘀嘀咕咕的干什么呢?我怎么看着那个人像是顾直呢?”太子慵懒的声音在靖王身后响起来。
一转脸,靖王还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有些骄纵的王爷了,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对着太子吐吐舌头:“哈哈,是太子。臣弟给太子请安了。是那个,我叫顾直帮着我——”没等着靖王说完,太子就按着长兄架子教训起来:“帮你做什么?你叫顾直给你做抢手吧!你还是这样贪玩,叫父皇知道了又要挨骂了!母后也是放纵你,就由着你胡闹!”
“嘿嘿,我不过是多听了几次戏就没来得及吗。太子殿下,我的大哥——你不知道,最近京城有个戏子琪官可是名声鹊起,幸亏是忠顺王叔没见过他。若是见了,怕是我以后听不到琪官唱戏了……哈哈,我什么也没说!”靖王惊觉失言,吐吐舌头,一溜烟的跑了。
太子望着靖王的背影,沉吟一会,琪官——忠顺王——太子忽然想起那些传言,这位忠顺王一向是喜欢娇僮艳婢的。“来人,明天叫北静郡王来东宫。”太子眼神闪烁,哼,忠顺王在人前总是道貌岸然,要是朝臣们都见到了忠顺王的真面目,会怎么想呢?皇上会怎么想呢?
天上一弯上弦月,黛玉坐在车子上,耳边是马蹄蹋蹋,銮铃声声,她没心情欣赏窗外月色下的京城,而是心思飞得很远。刚才和平阳公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只怕永寿郡主是要去和亲了。她一个孤女养在太后身边,想来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位永寿郡主黛玉是见过的,她也是皇族出身,只可惜一生下来就没父母,被太后养在身边,太后疼爱,皇帝特别给她永寿郡主的封号,在宫里供奉和公主是一样的。看着太后对她疼爱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真的是太后的亲孙女呢。
谁知一转眼她就要和亲去了。塞外苦寒,这一去怕是再也不能回来了。永寿郡主对太后那样尽心孝顺,全心依恋信任,不知道她今天是什么感想。或者自己在老太太的心里和永寿郡主在太后的心里也是一样的。
原来父亲和阿难哥哥瞒住自己那么多事情,他们肯定是不想自己伤心吧。“阿难哥哥——我是不是太傻了?做了错事叫你和父亲为难?”黛玉忍不住掀开窗帘叫了骑在在自己车边上的顾直。
月光下,马上的男子转过头,对着黛玉露出个温暖的笑容,他的声音就像是温暖的夜色一样,叫人心里升起一种舒服和安全:“妹妹长大了,知道体谅长辈的难处了。其实,老师也不是嫌弃那个贾家的宝玉不好。若是他们肯拿出来诚心说,未必不成。只是他们做派行事带着急功近利,老师不放心。而且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她真心爱护你,但是她若是百年之后呢?成家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好了,明天恼了就散了。一辈子的时光,总要找个能托付终身的人不是?你那个二哥哥,看着一表人才,对女孩子也是不错。只是他能撑起来一个家吗?”顾直叹息一声,看着天上的一弯月色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