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平日我进宫都是自南门出入的,今日事大,却有些不想经过宰相们出入的南衙,因此特地叫人绕到北门外,思之再四,还是先递牒请见母亲,本以为有这样大的事发生,传达当有迟延,谁知不到片刻便有人出来宣令,说太后在太极宫召见我们——这宣令的正是从前往长乐观向我传过旨的王德,说来也算是老熟人了。
我一见王德,便觉心中有些不安,郑博在侧,不好多说什么,自车上向她屈身一礼:“劳烦十五娘了。”
郑博见她穿着青衣,颇有些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使个眼色,他虽未懂,却也肃容跟随,不敢造次。
王德将我们带至承香殿,对殿中人吩咐几句,回身道:“妾即前去启禀太后,请公主、驸马在此候见。”
郑博扭捏地道:“请禀太后,臣是外男,居留内宫,似有不妥?”
王德道:“此是太后吩咐,驸马但留此间,毋须烦扰。”竟不再等我们叫她,转身便走了出去。我知道事出紧急,且对宫中也熟,倒还好些,郑博额上立刻便冒出冷汗,徒劳地叫了一句“十五娘子”,追出一步,便见几名宫人站出来,为首一人微笑道:“太后有令,请驸马、公主在此稍待。”
郑博脸色苍白,回望我一眼,我亦是心跳迅疾,掌中出汗,面上只能装出镇定的模样,安慰他道:“阿娘既叫我们等,我们在这里等就是。”因见身周二十余名宫人都身着胡服,又向那为首的问道:“你可是木兰骑中人?”
那人对我拱手:“婢妾斛律多宝,为木兰骑天资,自然是聪明的。”
我道:“我又不是独孤绍,你不要拿这些话哄我,照你看,若是六郎…之后,阿欢能留在京中么?”
崔明德垂着眼,像是在算棋,又像是在考虑我的话,少顷方问:“她和你说过什么?”
我犹豫片刻,却没说实话:“什么也没说过。”
崔明德深深看我一眼:“其实她说过什么倒也不大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怎么想。”行子数步,又道:“晋阳王有四子,其中一位是先王妃所出。当今陛下只有一子,宫人所出,太子妃所抚育。晋阳王立为太子二十年,天下称德,一朝被废,四海冤之,如今虽然身死,他的儿子,却依旧为世所瞩目。而当今陛下非嫡非长,立太子不过数月,并无德称,登基以来,任用藩邸私人,大修离宫行在,先父尸骨未寒,便逼杀亲兄,淫通姨姊妹,这样的人的孽生之子,与晋阳王的嫡出之子,孰轻孰重,朝臣们心里自然有数。”
我喉咙发干,哑着嗓子道:“你是说…奉节。”
崔明德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述朝中物议罢了。”
我抿嘴道:“最妙的是,晋阳王与王妃都已身故,其子年幼,毫无依凭,一切行止,全赖祖母和宰臣护持…”
崔明德淡笑道:“是啊,多少人梦寐以求,不过是为天子宰,为皇帝师,若能二者兼得,亦是人臣之极。”
我低了头,许久才道:“别的倒也罢了,韦欣这事…像是没什么凭据。”
崔明德道:“韦玄贞本来升了普州刺史,已将赴任,行不几日却急令召回,改注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若因他是皇后之父,为何先贬后褒?若是因他政绩卓越,他还未到任上,怎知端由?且近来崔氏频携女进宫,迟留多时,已是人所共知,一来二去,难免惹人疑议,有了这样的流言,倒也不稀奇——说到这个,我方才并没提到是谁,二娘却一口叫出韦欣的名字,莫非知道什么?”
我握了拳道:“我的确知道此事。明白说出来,便是不想瞒你——若是情势如此,你能设法…令阿欢留下来么?”
崔明德凝视着我:“二娘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她?远离京城,于她未必是坏事。”
我心里闷得难受,一口将杯中茶饮尽,低声道:“六郎不喜欢她。我…不放心她在外面。”
崔明德道:“你方才也说了,她很聪明,多半能设法自保。”
我没说话,只是又问她:“你有办法么?”若母亲当真立的是奉节,我便更要留她在京中了——李睿已经十八岁,年纪越大,威胁越大。而母亲正当壮年,不管在原来的历史,还是以如今的情势来看,都可以至少再活二十年。反观奉节,去年八月生的,到今年才不到一岁,便是二三十年后,对母亲也毫无威胁,反倒可能因为祖孙的关系,感情更切。谁知道在这变了轨道的历史中,母亲还会不会召李睿回来?就算李睿回来,那也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我和阿欢…岂不是难再相见?
可是崔明德说得对,倘若李睿不会再回来,从此就以一个被贬皇子的身份终老,韦欢跟着他,其实比留在京中更安全。
我以为自己是为她着想,可说到底,还是只想要时时见到她。然而我真的要为了一己私心,强行将韦欢留在京中么?我又真的…护得住她么?
我们两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对坐着,我固然想着自己的心事,崔明德却也低着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日中时斛律多宝带人送了饭食,然而我们谁也没有心思动箸。
又过了许久,久到太阳都已微微倾斜,才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明德猛然抬头,直身而起,又迅速地坐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没有她那样性急,慢慢转头看向门口。
独孤绍束着发,穿着彩衣绢甲,带着长刀,神采奕奕地踏进来,在门口便立住,右手按住刀柄,等我和崔明德过去,方朗声道:“皇帝远正人、亲群小,酒色极于沉荒、土木备于奢侈,前后愆过,教之不改,太后秉先帝之遗愿、持国家之公允,废为庐陵王,即日之国,妃韦氏、子守礼随行;故晋阳王、追封雍王子奉节,幼挺弘皎、聪慧夙生,高宗在日,常欲养为己子,以庐陵王睿故辍之。今庐陵无道,即令入宗,克承先帝之祧,昭绪祖宗之嗣,更名为旦。宣长乐公主往紫宸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