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在梁上的新娘
夜明珠的光辉穿过重重帷幕透了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温软。
这是一间布置奢华的房间,房中墙壁之上黏着红红的双喜字。房间以珠帘隔为里外两层。外层放置着一张大圆桌,圆桌两边摆着两张铺貂皮的靠椅。圆桌上陈列着各色精致的食物。
一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闭目靠在椅背上,一袭大红的锦袍衬得他肤色白皙,这种白皙不同女子,倒像是晴天烈日让人不敢直视。
院外的风穿过窗格,吹得那一川珠帘色拉作响。闲闲捏着玉杯的那只手一动,那少年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极夜的瞳子,珠光映衬亮得逼人。
少年面无表情的看向室内。珠帘晃动,帘后的身影也模糊不清,朦胧中只见一人被倒挂在房梁之上。
这是他的新娘,他们刚刚行过新婚之礼。或许因为捂住了口鼻,她一声也不吭的在房梁上荡着。
绳子绑了她全身,宽大的嫁衣垂落下来覆盖了整张脸,风吹起衣袂,吹起她的发,她身躯偶尔扭动几下,每一下似乎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黑眸中浮上一缕浅笑,帝廷冽摇晃着手中的杯子,看着酒液擦过杯沿又落下去,他一脸惬意。游戏才刚刚开始,他倒要看看南夜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九公主又什么稀罕。
他刚收复了北方各部,势力还未来得及向中部的雾寒州蔓延,南夜国的皇帝已手忙脚乱了,二话没说主动攀亲,以他最宠爱的九公主换取江山太平。他才十八岁,并无心娶妻立后,可既然人都送来了,不要白不要。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这女子还记不记得他。如果不记得他可以告诉她,他就是当年那个被她一箭刺穿肋骨的北国质子,如今的琅寰君王!
衣袍倒垂在脸上,遮住了乔宁的视线,她倒挂在那里,只能看到满眼的红色。
身体早已麻木,血气都倒在脸上,乔宁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刻她的脸有多红,轻轻叹了口气,她以内力探向前方。
十五步以外坐着一个人,显然那人并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是了,他怎么会放她下来,是他命人将她挂上去的呢。
在来琅寰国之前她怎么也没有想过会又这样一番经历,这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甚至怀疑这个叫帝廷冽的人是不是她当年熟悉的人。
她跋涉了十余天来到离家几万里的这里,来到这个人身边。
她的夫君是当今世上最强一国的帝王,没有欢迎仪仗,没有接风洗尘,甚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给她,他便同她拜了天地。
偌大的宫殿里她听到司仪清亮的嗓音,一字一句铿锵有声,她没有看到他的样子,任由桃夭扶着机械的完成所有的仪式,直到司仪那一声“送入洞房”响起,她才心中一跳。
她其实也是害怕的,害怕见到她的夫婿,害怕这陌生的一切。
离家时奶娘再三交代,北国不同南夜国,再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了。对于琅寰国的风俗她也略有涉猎,没有人和她说过新婚当日新郎会将新娘吊在房梁上。所以当盖头被挑开,那红衣的少年冷笑着冲下人说‘将皇妃绑起来挂上去’的时候她愣了一愣。
她的武功在南夜国鲜有敌手,可那帮侍卫七手八脚的捆她的时候她却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面前的少年,看他嘴角浅笑,看他把玩盖头,看他不置一词。那眸子黑如夜亮如星,一眼看去日让人心寒,可她却笑了起来,口无遮拦的说了句,“原来真的是你”。
乔宁不确定他是否听到这句话,可见他八风不动的样子,似乎并未听进去。
帝廷冽是听到了的,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将那句话听得分明。心中莫名一动,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心中往复都是那样一个念头:曲盈盈,你也有今天。
殿外的风依旧吹着,帝廷冽又斟了一杯酒,听着钟楼的声音又敲了一下他才慢慢的坐直身子,眸色渐渐深沉。
子时了,这女子已吊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头到尾她没有吱过一声,不知是不是死了。
“我还没有死,不过陛下再不放我下来就难说了。”
不同于一般女声的清脆,这声音略微低柔,像柔风。
帝廷冽心中一颤,握着白玉杯的手一紧。“你就是曲盈盈?”
初初听到这个名字,乔宁一愣,藏在红衣之下那张血红的脸也一阵苍白,然而只是一瞬她便缓过神来,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正是。”
帝廷冽似是而非的点了下头,手中玉杯一紧。
一道银芒掠过,快如闪电穿过珠帘,向悬在梁上的绳子飞去。帝廷冽冷笑着饮下剩下的半杯酒,目光探向珠帘之后。
咔——
脚上的绳子弹动了一下,有水滴在乔宁手背上,她一惊,下一瞬身子已然向下坠去。乔宁下意识的扭转身子,然而只一动乔宁便想起南夜国九公主不会武功这一层,卸去身上内劲她挑了个不至于受伤的姿势落下。
砰——
身子坠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断裂了一般的疼,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跌落的巨响回荡在耳边,原本以为会激起快感的声音竟莫名其妙的让帝廷冽心中一颤,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竟然很像疼痛。
心中疼痛?帝廷冽立马又否决了,他才没有!
手脚依旧被束缚着,乔宁感觉全身散了架一般的疼着,想站起来却挪不动身子,挣扎几下感觉喉中发痒,一张口便是一口血。想来是倒挂太久血气上涌加之方才撞击了心脉才会呕出这一口血吧,真是凄凉的很,她明明是新娘啊……
眼睁睁的看着那女子呕血的那一刻一向杀伐果决的帝廷冽竟有一丝迟疑,可转念又被他否决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屑。“九公主下坠的姿势真是飘若惊鸿,好不优美呢!”
颤抖的身子微微一僵,一道目光自那散乱的发髻后投射过来。缭乱的发丝下看不清她表情但是那目光却清冽逼人。帝廷冽一怔,后面的话哑在喉咙里。
乔宁一笑,声音却掩不住颤抖。“陛下太抬举了,方才的酒飞刀可是让……本宫大开眼界啊!”
黑眸杀气乍现,帝廷冽站了起来。据他所知,南夜国九公主琴棋书画皆通,但却不懂武功,看她落地的姿势也不像会武功,可为何他却猜出了他的武功来路,她方才根本不可能看到他出手。
少年的沉默让乔宁一愣,她如今是曲盈盈,绝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本宫听沐璃将军说过,琅寰皇的无形令天下无敌,能化万物为兵器。绳子松开的一刻有水滴落在手背又闻到了酒香,故而本宫猜测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形令。”
帝廷冽冷冷一笑,原来是沐璃说的,他记得眼前这女子爱慕那沐璃呢!
“素闻九公主聪明过人,今日孤总算开了眼界。却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公主殿下和沐将军依旧相交甚密啊。”
话语中透出几分冰凉,乔宁一怔,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多年以前她并不是南夜国的九公主,她叫沐歌,和她的沐璃哥哥形影不离,后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因为一件事她才甘心情愿的嫁到北国来,她是实心实意的要做他的妻子的。
这么一想乔宁微微一笑,自语一般的轻声喃道。“陛下有几处我不赞同,其一,我已嫁与你为妻,与你拜了天地,那我便不再是什么九公主,而是您的皇妃,您自然也不该称呼我公主殿下;其二,和沐将军相交是年幼之事,如今我是您的妻子,自当会恪守本分,与其他男子划清界限。最后我想告诉陛下,臣妾资质愚钝,有的话听不懂,有的话会当真。”
说完这话的女子已经不再颤抖,安静的侧躺在地上,身躯被风一吹,发丝缠绕衣袂铺了一地。帝廷冽心中一颤,再也不是闲闲站着。
她说,她是他的妻。
她说,她会和其他男子划清界限……
耳边蓦地响起一个声音,叮叮当当由远及近,然后深深的融进血里。
那一夜,一少女为助他,命丧宇城北门之下,而凶手就是面前的这个女子!这么一想帝廷冽的声音带重新决绝起来。“不,你不可能是孤的妻子,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