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如梦
察觉到自身的状态,凌风不觉一笑,自忖道:“看来这回不用担心为心魔所趁,不需要闭关清心太久了。”
他所担忧的,也是天下武者共同的问题。
往往一场大战过后,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凌风都会闭关一阵子。
主要目的并不是养伤,也不是消化、修炼什么的,其实就是清心,将自己的心神才激烈的战斗中拔出来。
这一点,几乎所有的武者都知道,然而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每个人的做法也大不相同。
想当年,在紫岩城内,血刀无情等人松弛紧绷神经,消除激战戾气的方式,就是纵情声色,狂歌痛饮,这也是绝大多数武者的选择,酣畅淋漓,醉生而梦死。
然而即便是如此,绝大多数人也无法真正摆脱出来,甚至在年老之后,褪去了武者身份之后,依然回不到正常的生活状态。
遑论寻常武者了,即便是一些超级强者,也是如此。
凌风之所以面露笑容,之所以心生欢喜,便是因为他的心境修为在不知不觉中又有所提升,这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摆脱了出来。
“呼~”
满足地吁出了一口气,凌风转身,望向了不远处的如梦仙子。
同一时间,如梦仙子也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面前花瓶中所插的那些花似乎也闻到了这口气中的如兰香味,轻轻地晃动了起来,似在像着面前的绝色女子招着手一样。
趁着诸多花枝晃动一瞬间,如梦仙子忽然动了,她手中的玉兰花徐徐插入了花瓶当中,一凝,缩手。
“咦?!”
凌风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在如梦仙子的面前,那瓶花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在新插入的玉兰花影响下,摆脱了那种争奇斗艳的俗气,恍若天上的繁星,隔着一定的距离在拱卫着明月一般。
远远望去,一瓶插花,若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夺人心魄,望之目迷而神驰。
“神乎其神!”
凌风脱口赞叹,福伯等人忙不迭地点头,深以为然。
“凌兄谬赞了。”
如梦仙子浅笑着,轻移莲步,来到了侍女们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
凌风摇头失笑,如梦仙子在少帝前十当中,自当算是年轻的,却也早就年过二十,真要说起来,这个“兄”字却是远远称不上的,不过是客套罢了。
以他从张三那得到的资料来看,少帝前十当中,年纪最小的当是四人,他们严格说来,与其他前十少帝差着一个辈分呢。
这三人便是刚陨落在凌风面前的鹤仙人云中子,公道王祈公道,绛珠仙子如梦,以及神秘无比,少有人见过其真容,连名号都少有流传的第一少帝。
这几人中,又以云中子和祈公道年长,如梦仙子与第一少帝年少。
前十少帝,区区十个人,在凌风加入之前,严格说来就有了三代之分,加上凌风,便是四代。
不同的是,如梦等人,不过是年纪与进入武院上面的差别,而凌风他们这一代则不同。
在这个天下强者,都预感到天地变化,感觉到大时代即将到来的时候,凌风这一辈人所代表的,就是大时代的浪潮。
凌风自然不会傻到去深究一个女人的年纪,恭维一个女人是前辈,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他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如梦仙子的插花之术,已然是技近乎道,上应星月天象,内含君臣阴阳,仙子何必过谦呢。”
如梦仙子白皙的脸庞,在月色清辉的映照下,散发出不下白玉兰般的光泽,微笑着说道:“凌兄果是解人。”
凌风若有所指地说道:“解人不敢当,凌某还要多谢仙子先赠墨萧,后送鹤谱,两样皆是宝物,凌某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提起这两样东西后,凌风的神色渐渐郑重了起来,明着说受之有愧,实则差不多是在询问她的用意了。
如梦仙子的笑容淡了,没有直接回答凌风的问题,反而伸出兰花般的手指,一点那瓶插花,道:“凌兄可知,如梦往日里,并不喜插花之事。”
“哦。”
凌风缓缓靠回了座椅上,伸手一引:“愿闻其详。”
说话间,天上一朵薄薄的云朵飘过,恰好遮挡在明月之前,夜色也变得朦胧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凌风只觉得如梦仙子的声音,也显得模糊而飘忽了一些。
“你可知道,插入花瓶的鲜花,最鲜艳,最有活力,也最美丽,是在什么时候吗?”
“不是在它刚刚被剪下来的时候,也不是在它被摆成了各种模样之后,而是在第二天,插入花瓶,注入清水后的第二天。”
如梦仙子所讲的内容,明明是不着边际,福伯、张三等人,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凌风却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再次坐直了身子。
“你可知道那是为什么?”
如梦仙子依然没有让凌风回答的意思,继续说道:“在第二天的时候,花儿已经知道它们命不久矣了,于是就拼命地喝水,拼命地喝水,往往一瓶子水,一日即空。”
“清水滋润了花瓣,挺直了花枝,最后的生命力量在燃烧,于是最美丽。”
话说到最后,如梦仙子目视着凌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插花如此,人亦如此。”
“人?”
凌风吐出了一个字来,他有强烈的预感,如梦仙子是想告诉他什么,却又不方便明言,心有顾忌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如梦仙子道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凌风一下子悚然而惊。
“听说,凌兄在寻找黄裳少帝等人的下落?”
“他们……”
凌风脱口而出,旋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闭口不言。
如梦仙子选择用插花这么隐晦的说法,来提及此事,自然有其顾忌来,他自然也不好点破。
凌风什么时候靠回了椅子中,他自己都不知晓,只是在怔怔地出着神。
如梦仙子话说完,状若无事一般,优雅地品着香茗。
她此时的姿态,堪用一个词来形容:姽婳!
所谓姽婳者,娴静而优雅。
如梦仙子不似云中子花房中的盆栽,美丽却没有自由;亦不似花瓶中的插花,娇艳又没有生命;她甚至跟这花园中,为人们选择而种植的所有花儿都不相同。
她,如是在人迹罕至的空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不需要他人攀折来昭显,自顾自地美丽着。
夜色如梦,眼前的女子亦如梦,凌风却无暇去看上一眼,脑子里有诸般念头,电闪而过,几乎将他的脑袋给撑爆掉了。
“黄裳等人,花瓶中的插花!”
“先折断,插入花瓶中,待它情急吸水,绽放出最美丽的一面。”
凌风隐隐地,把握住了如梦仙子的意思。
若说,黄裳、安唐、严晴语等人是花,那也是种植在武院这个大花园中的名花异草,天下之大,有资格将其攀折,插入花瓶中的,就只有那六御绝巅之上天帝!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以上天帝的超绝之能,即便是黄裳等人被插入了花瓶中,只要绽放出夺目的光辉,体现出其价值和潜力,想来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其重新移回到花盆里面,接续其性命。
然而,若是没有让他满意呢?
联想到黄裳等人的诡异消失;
联想到在前世,凌风从来没有听闻过天才如黄裳这样天骄的名声;
联想到前世,白铁衣忽然破门而出,从此与武院划清界限凌风,似乎明白了什么。
“竟然……跟他有关!”
凌风不觉间自语出声,至于这个“他”是谁,也就不用明言了。
如梦仙子的脸上,不为人察觉地露出了一抹笑容,那是让百花为之羞涩低头的美丽。
她浅浅地笑着,道:“插花开始在过去的二十年间,二十年前的花,可没有这样的福气。”
“最上面的那一位,飞上天的仙鹤,讲究公平死板得秤砣一样的那个,还有——我。”
如梦仙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那种仿佛无时无刻,都存在于她身上的优雅,突然地就消失无踪了。
她怔怔地出了一下神,以至于她伸手指向少帝居最高处的那个动作,都慢了一拍。
在白石山上少帝居,最高的地方,有一座孤零零地,似与其他所有少帝居都没有交集的所在,那便是第一少帝居。
如梦仙子所说“那一位”,便是最神秘的少帝——第一少帝。
以凌风的角度,能看到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用力之大,白皙的小手一瞬间变得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也经历过?”
凌风很想问,插花的过程到底是什么,可想也知道,如梦仙子不会说,她要是愿意说,早就说了,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或者说,如果她敢的话!
“凌兄,你可知道。”
如梦仙子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摆脱了出来似的,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只仙鹤,曾经可是真的仙鹤啊。”
“云中子?”
凌风吃了一惊,他一直觉得鹤仙人云中子本性如此,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云中子的性情虽然暴戾变态,却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听如梦仙子这么一说,倒好像还另有隐情的样子。
“可惜,经过了某些事情后,他就迷恋上了花,喜欢盆栽,喜欢插花,更喜欢当那个种植盆栽的人,插花的手。”
如梦仙子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凌风却全然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云中子受了某件事情的刺激——当是她口中的插花事件,结果心理扭曲,只想着让其他人,也经历与他一般的事情。
这样的心态,在天下间,无数受损害者中,屡见不鲜。
如梦仙子的话却还没有结束。
“最上面的那一位从此不愿意见人,祈公道这小老头变得容不得一粒沙子,至于我嘛……”
如梦仙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这个问题,凌风自然也没有办法追问,那不是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嘛。
更何况,以他的阅历,自然知晓,往往这种看上去最没有问题的,往往问题也是最严重的。
如梦仙子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凌风的眼睛,沉声说道:“你知道,最严重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