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
凌风以近乎吟咏的语调,念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不等血神子沉思,不等他嘲笑,墨萧重新按到了嘴边。
箫声、曲调,再次响起。
箫声依然是那个箫声,曲调一样是那个曲调,只是每一个音节,每一处顿挫,似乎都是不同了。
满城上下,或许只有两个人,能明白。
一个是吹奏出来的凌风,另外一个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地来到十心轩,站在了凌风身后的曹玉书。
或许还有其他人,隐于市井凡俗,却精通音律,能听出那么一点点不同的变化来。
但,绝对不会是血神子!
他张大了嘴巴,一手遥指凌风,似要嘲笑;
他周身血气翻滚,如要再次弥漫开来,笼罩天地。
就在这个时候,风云突变。
“吼吼吼~~”
无数吼声,不是通过声带,不是通过嘴巴,而是通过灵魂的震动,传入了血神子的耳中。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仿佛永远有取之不尽鲜血的血神子,脸上竟是血色尽褪。
“怎么会?”
不等血神子想明白,他周身血气,忽然倒卷,一瞬间,其中蕴含着的磅礴伟力,就将那夺舍自血神长恨的身躯碾压得粉碎。
这并不是血神子的真身,很快一道血影,如当年血神长恨以之来袭击凌风时候一般无二模样,从血海翻滚中逃出,向着城门方向飞去。
血神子本是飞行绝迹,速度快到了极致,奈何他与那血海,与那血海中无数的怨念,似乎有千丝万缕,斩之不断的联系。
他几乎刚刚飞上天去,就被无数只血气所化的血手,重新给拖了回去。
霎时间,无数的血影,残缺的人形,向着血海的中心扑去。
血神子的惨叫声音,瞬间传遍了整座紫岩城。
可怜血神子一身以血影扑人,不知道吞噬了古今多少强者的一身血肉与灵魂,却在这个时候,被无数的怨念反噬,无物可伤,几乎永生的血影真身,竟是被同源的力量,生生撕裂成了无数份,吞噬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声惨叫声消失,与血神经这门旷世魔功同时诞生的血神子,就此在天地间——抹去!
吁出了一口气,凌风缓缓放下了墨萧,抬起头来,看着漫天血光,化作了一幅奇景。
血气升腾,在紫岩城的上空中,凝练出了一团血云。
血云翻滚着,反射着晨光,恍惚间,似是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在空中傲然地笑着。
“血神长恨?”
曹玉书走到了凌风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凌风点了点头,道:“或许是吧!”
“血神长恨想的,或许不是让血神子为他找我报仇,倒更像是让我,为他报仇一样!”
“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甚至没有人能知道,那轮廓到底是真的血神长恨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缕意念,亦或只是天光血影,偶然的巧合。
谁知道?!
当那人形的轮廓傲然笑罢,依稀间似乎还冲着凌风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即散了开来,无影无踪。
同时散开的,还有血云。
血雨倾盆,血云化成了血雨,在一个呼吸间,洒遍了全城。
无数声惊呼声传来,然而,这血雨却没有大家想象中的恐怖,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馨香之气,闻之浑身舒泰,精神为之振。
随着血神长恨意念的消散,血神子的人间抹去,那些怨念的大仇得报,最后剩下的这些血,是最精粹的精血,自然无害。
血神子败了,但他之前的一句话,倒是实现了部分。
血淹紫岩城!
以这种方式,最后给紫岩城染上了一层血色。
精血的力量,弥散在整座紫岩城,为城中人无心间吸收入内,此后多年,城中平民,几无病痛,医者差不多都转了跌打,守着武者们过活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
随着烟消云散,阳光重新洒落全城,无数人欢呼雀跃的时候,站在十心轩高处的凌风与曹玉书,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曹玉书舒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笑着说道:“师弟真是好手段啊!”
“先是创此神曲,以正破邪!”
“再改变神曲的节奏,取其善恶有报之念,一举引动血神子血云反噬。”
“步步扣着血神子的弱点和死穴,他死得倒不冤枉啊!”
凌风也是在笑,如同此时城中无数平民脸上温暖的笑意,笑罢,他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满城生民之力,非师弟我一人能为。”
“再说了,也正是血神子这样极端的存在,此曲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
“寻常武者较量,却是难有此效。”
曹玉书也是精通音律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谁在乎呢?!
此时此刻,谁在乎这一点!
血神子,这个大魔头被除去,一场血淹紫岩城的灾难被破去,这就足够。
其他的,谁在乎?
凌风也不在乎。
他与曹玉书齐齐下得高处,回到十心轩中坐定,忽然想起一事,失笑出声:
“大师兄啊,你说石师与烈九公回来,知道了发生这么一回事,会是什么表情呢?”
曹玉书先是一怔,继而也是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
师兄弟两人的笑声,传出了十心轩,传出了武院,在城中与源自各个角落的笑声融汇成了一体七天时间,转眼过去。
血淹紫岩城的一幕,经过七天时光的洗刷,然而再没有了痕迹。
连曾经遍布了全城的血迹,也被居民们一桶水一桶水地冲刷了干净。
或许,只有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角落里,还能残余着些许。
当日,受血气侵蚀而身体受损的紫岩城平民们,一个个都恢复如初,时不时地就送点鸡蛋送点瓜果到武院,哀求着托守门的小武徒送给凌风。
谁也不知道,令人痛苦全去的,究竟是凌风的一管神曲,还是最后那些精粹的血雨,但所有人都一厢情愿,言之凿凿地说是听了那曲子后,方才病痛全消,更胜往昔的。
这种朴素的感激与情感,让凌风颇有应接不暇,哭笑不得的感觉,然而想起来,心中依然是暖暖的。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与曹玉书一直想到的,石轩和烈九公得知紫岩城中发生的事情后,脸上会是怎样的精彩,这个目的始终没有达到。
接连七日,他们两个都没有能回来。
从一开始的单纯等着看笑话,到后来师徒两人渐渐焦躁了起来。
十心轩中,曹玉书绕了几十个圈子,不知道第几次问道:“师弟,你说石师他们没事吧?”
“不会有事的吧?”
曹玉书自小就跟着石轩,那感觉之深,无以言表,好好的一个儒雅书生,担忧起来顿时成了话唠。
“应该不会吧……”
凌风的表情也不会比他轻松多少,只是稍稍冷静了一些,“石师与九公都是一方高手,两人联手,少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再说了,他们如果寻得远了,收不到紫岩城方面消息,怕还是在找血神长恨的踪迹也不奇怪。”
说是这么说,凌风终究没有前几日那么轻松了。
两人都没有提起出去寻找的问题,一来不可能找得到,二来或许反而会错过了。
真有什么问题,他们两个守在紫岩城,反而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可以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只是,等待从来是煎熬。
好在,凌风还另有排遣,实在被曹玉书绕得晕了,他就拍拍屁股,回到他在内城为丑娘和牛大力所安的家中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凌风从十心轩出来,透了口气,掩了脸上的担忧之色,就回到了家中。
一回去,丑娘自是好一阵嘘寒问暖,一如这次回紫岩城双方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
凌风好不容易安慰了丑娘,并承诺了后面几顿饭都在家中等着尝丑娘的手艺,这才算是哄好了老人家。
正当他奇怪,牛大力这时候怎么会不在家中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由外而内,传了过来。
抬头望去,只见得牛大力扛着他的离火螭龙棍,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一直到险些一头撞在凌风身上,他才看到了凌风的存在,憨憨地换上了笑容。
凌风拍着他如同钢铁一样的肌肉,笑着问道:“大兄,跟谁生气呢?”
“还不是那老头!”
牛大力顿时就找到倾诉对象了,一股脑儿往外倒。
从头到尾,虽然牛大力讲得凌乱不堪,凌风含笑听了下去。
按牛大力的说法,他曾经从他师父陈焕然老爷子那里得到消息,说是有一个武院方面鼎鼎大名的老匠师,老来归故里,回到了紫岩城外隐居山林,不理世事纷争。
本来牛大力也没在意,正好最近随着修为提升,力气日大,牛大力觉得手上的离火螭龙棍开始不趁手了。
正好这棍子是当年凌风为他从武院换取的,一来不舍得,二来底子极好,就想去找那个老匠师重新锻造加点料什么的。
不曾想连着跑了几趟,尽吃闭门羹,于是也就有了刚刚进门时候的样子。
“这样吧。”
凌风踱了几步,道:“这样吧,我陪大兄你跑上一趟,看看那老匠师肯不肯给个面子。”
他也是闲来无事,临时起意罢了。
回到十心轩得被曹玉书烦着,在家得哄着老娘,不如去帮牛大力解决下这个事情。
牛大力闻言大喜,跑进去跟丑娘打了一个招呼,随即一手扛着棍子,一手拉着凌风,掉头就跑。
两人出紫岩城,入得城郊一山林,在一片林泉幽静的地方,看到了一处小院落。
篱笆为墙,柴扉隔开,有菊花盛开,绿竹摇曳,好一派清幽隐居的好地方。
凌风心中赞叹,带着牛大力径直走到柴扉前面。
站在这里,小小院落中的景致一览无余。
粗糙的石磨旁边,引入的山泉水叮咚有声,两侧有花圃,零散着种植着漫山遍野可见的野花。
野花之侧,有搭建的架子,上面爬满了蔓藤植物,下方阴凉处有一躺椅。
躺椅上一个老人似在午休,脸上盖着蒲扇,看不清楚容貌。
凌风指了指老人,冲着牛大力一示意,意思是问:是他吗?
牛大力连连点头,接着一膀子撞开了柴扉,径直走了进去。